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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冯居士:澶之浦【转】

  一九七零年,一位日本记者初次发表一帧照片于读卖新闻,引起物议,此帧照片展转被刊载于英美及欧洲报刊,引起不少好奇。专家纷纷飞往长崎,雇用专船,在月夜驶往外海观察一种无法解释的奇景。这种奇景,一件在长崎外海南方不到八十里之处,另一宗则在鹿儿岛以南三四十里之海面。是什么奇景呢?


  根据我所看见英国拍摄之记录电影片,看见在子夜之时,黑暗之海面,突然放射光晕,类似萤光亿万之聚汇成河,浮现海面,方圆数十里。时而流转成堆,时而幻变成亿兆灯火,多如繁星,也好像是在山上俯视香港、九龙之璀璨灯海,所见不同者是,香港灯海有各种颜色,有霓虹灯闪闪,有汽车驶行时划出的数百条红光电闪,但是日本海面之灯海则无此多姿多彩,只有两种颜色,是属于惨绿惨白的光芒。


  根据记录片之旁白说明,此种神秘光芒之出现,以十一月十五夜最为常见,且有在八、九月出现之记录,每次持续之时间,由一小时至三数小时不等,此种海光,并非新发现,而是自中古以来,即有出现,九州渔民早已习以为常,不以为异了,但是直到近年始为世界所知道。数位西方专家在记录片各抒高见,一位说是海中之磷质,一位说是海中有某种微小之漂浮生物Plankton,其体内含有丰富之磷质,这些生物乘潮涌而至,在黑暗之中,映现磷光,其情形就如“海中血潮”一样。


  血潮是什么呢?影片中映出一段,在日光之下,海水数百里尽皆变成血红,非常可怖。想来正和旧约出埃及记中描写的情形一样吧?出埃及记中,先知摩西举仗一指,海水变成血红,埃及所有之河海均变成血,不能饮用,鱼虾都腐臭,吓坏了法老王。好莱坞电影《十诫》一片有此段海水变血之神奇镜头,但那是用染料溶于水中造成的。英国科学记录片中却不是弄噱头,而是忠实的研究记录,只见满海是血,地中海亦曾出现过。


  专家汲起海中之“鲜血”,置数滴于显微镜之下一看,只见有千千万万血红之细菌形状之微生物在水滴内游泳浮动。这些微生物有一个拉丁文的科学名字,可惜我记录不下来。这些红色微生物,有如阿美巴Amoeba单细胞,累积成亿亿兆兆,就造成了海中之血潮,血潮所至,无一生物能免于一死,所有鱼类水族,均被此种血红微生物杀死吸之精华,只剩下尸体随波漂流,所以造成千千万万腐臭鱼尸冲上海滩,这种鱼尸冲上海滩之事,到处都发现过。台湾之澎湖群岛在十余年前发现过一次,菲律宾、美国、墨西哥、埃及、意大利、澳洲、南美,都出现过。有经验之渔民都不敢拾取此种鱼尸来吃。


  这里无意讨论旧约,也无意评论其他宗教,只是有闻照录,怎样去解释,各人自便。我是尊重一切宗教的,并不因为自己是佛教徒就说别的宗教不对。上面列举的之科学发现,并不代表否定宗教之意,科学发现只能解释现象,却仍未能解释造成现象之神秘力量。话说回头,在长崎海面出现之海光,是否类如此种血潮情形?片中之科学家亦未遂下定论,只是表示有此可能而已。片中有一位“神秘学”学者,认为该两处海底必有海底世界,有一种超级人类,放射出此种城市般的灯海光芒。


  他们曾经由日本海军协助之下,派出潜水艇,使用声纳与各种科学仪器,甚至请加拿大深水潜艇,予以探测,深下至千尺,却一无所见,影片中所见者只是一处处普通海底。加拿大发明的深水潜艇,全世界第一,能深潜数千尺,曾经引起苏联注意,拟予订购,被美国反对,加拿大乃答应不予售与,至今仍为世界最佳之深水潜艇,去年公开展览其外形,我曾往北温哥华参观,但不准拍照,视其外形,殊无奇特,但据说系用特殊合金制成,可以抵抗深水高压,艇内气压可以控制,使乘员不至受害。关于此一海面之灯海神秘,调查至今,已因毫无结论而中止,将来是否再探,并无下文。长崎我是去过的,却没有能力到外海去看看这种奇景,在长崎听说日本与国际人士仍然在十一月十五与一月十五两夜乘船出海去观看。我因忆起虚云长老在其自述中,说过他在清末乘船赴厦门,在台湾海峡月夜看见海面泛起光华,书中语焉不详,亦无解释。我自己之经历见闻,也与上述类似。


  我乘船游览日本内海,西达下关,游轮停泊在关门海峡之东海面。当夜随游客夜归,返轮后不能入睡,时值子夜二时左右,船上全部熟睡,我独自徘徊在船尾露台,凭栏眺望。其时海面薄雾,远处之下灯光微弱,另一对岸之门司市,亦在沉睡之中,横架于门思与下关之高空大铁桥上,亦无车辆行驶,该桥十分雄伟,并不亚于美国之金门大桥。门司大桥将“九州”与“中国”两大岛屿相连,好似天上一道虹桥。此处之“中国”系指日本本州,并非指咱们之中国,日本人称其本土为“中国”,真有意思!


  却说我犯了李后主词中一句“独自莫凭栏”,在此子夜,天空阴云四合,细雨霏霏,无月也无星斗,远山漆黑,薄雾如纱,有何好景可赏?我却在此徘徊不去,心中突然升起一阵悲哀感觉,既凄凉又寂寞。突然海面东边出现了一片闪闪惨绿磷光,渐渐越来越多,以致满海尽是碧光闪动。好似有照射灯从海底向上照明,一海俱透明闪光,海水沸腾如开水于炉灶之上,翻腾不已。我大吃一惊,拟奔入船房呼人来看,但全身瘫痪,无力举步,有如被钉在原地,想叫喊也无声发出。


  片刻之间,只听闻海面惨绿光华之处,周围数里,一片凄厉嘶喊之人声,有男子喊杀之声,有妇孺哭喊之声,悲惨无比。而海面惨绿磷光纷飞,现出一个无法想象之大悲惨场面。只见不知有几艘古代帆船兵船,在海面混乱碰撞,不知有多少千千万万古装武士在船前厮杀,长矛飞掷,飞箭如雨,倭刀闪光飞舞,血肉横飞,妇孺不免,不是成为刀下魂,就是投海而死。烈焰焚舰,浓烟蔽月,鲜血染海。殷红滚滚,那种惨烈悲壮,无法形容,任何战争电影巨片都不足与之相比。


  我看得心中惨怛万分,泪流满面,哽咽不胜,我知并非幻景,我知眼前所见,均是真实景象。此一惨象必然曾在古时发生过,只是幽灵不灭,遇到心灵通阴之人而重现,我也断非唯一之目睹过。以前必有人见过,以后亦将有人会再看见。


  当时我心悲惨惊慌,幸而尚记得念祷佛号,兢兢业业,诵念阿弥陀佛,又念大悲咒,不停反复持诵,合掌凝视海面异象,但心中亦不知是否有效验也。久之,海面之惨状逐渐散去,只余磷光奔腾,余心大慰,继续不懈持诵,再久之,海面磷火亦渐渐隐去,海中之照明光华,徐徐发暗,最后群火跳跃,排成一条长长灯队,火焰伸闪多次,有如风中独焰,终于突然一闪而无影无踪,水面依然雾气笼罩,一无异状。视腕表,已是晨前三时,我汗出如豆,至此惊魂始定,步返舱房,解衣就寝,而电灯暗晦,变成一丝弱光,我慌忙再念佛,只觉一阵阴寒冷雨,夺门而出。电灯突然复明,室内同伴熟睡如猪,鼾声如雷。我一直心念大悲咒,不觉睡去。次晨我不敢提及此事,出外再看海面,了无异状。


  是日游下关及门思,在下关看过著名之国耻李鸿章签定马关条约之地春帆楼,经过一书店,顺便过访,问及有无本地历史之书籍,店主为一老者,态度甚为诚恳恭谨。问我欲知何一时代之历史,我乃问以此处下关海峡之东是何地名,是否称为澶之浦?


  “不错不错,”老者说:“先生去过啦?”又怀疑地问:“先生看见了什么?”


  我乃据实以告,老人说:“正是澶之浦,本地人都知道的,这种事,常常出现。”


  “哦,真的?”


  老者说他幼年也见过一次,不过是四、五十年前的事了。他说:“去等候要看,却又看不见,很多人慕名而来,都失望而归。”


  “这到底是什么鬼怪呢?”


  “这是寿永四年,即公元一一八五年,平氏与源氏在此一咽喉必争之地做最后一次决战。双方水师大战一昼夜,死亡三、四十余万人,最后平氏全部被杀,源氏得胜,予以取代。成为幕府将军的源赖朝,下令将平氏余众一律斩首,或驱往海中溺死。平氏之母抱八岁幼主投海而死,幼主即是安德天皇,天皇之母建礼门院君亦投海,是平源之争最悲惨之一役,自此以后,澶之浦便时有怪异出现。八百年来,时有所闻。”“哦,原来如此!”书肆老人找出两书,名曰《四谷怪谈》、《源氏物语》,翻出一段给我看,我连读带猜加上老人用日文、英文及书写中文,一面解释,可以猜到大意,书我并未买下,只就当时了解之大意记叙如下,记忆难免有错讹:


  ........昔者平源最后一战于澶之浦,平氏水师全军覆没,平氏全族灭亡,安德天皇年方八岁,亦被源氏之军驱往海中,平氏清盛之母池之尼负幼主投水殉难,未及赴水者,无论战舟之中或陆上,均被源军斩杀无赦。一时海水泛红,尸浮满海,尔后地方收葬,经月而犹未能尽也,澶浦之滨,荒冢四十万,天阴鬼哭,磷火飞扬,无人敢住也。下关有瞽者,名曰保一,寄居寺中,以鬻歌为生,而其精于三弦,复善唱述古事,故此遐迩知名,唯其人既盲于目,又失双耳,故人皆呼之为“无耳保”,至于其失耳之由来,则另有曲折也。保一并非生而无耳,既以歌名,召者日多,一夕独坐候召,突有武士两名来召,保一虽不能视,然辨其声,似甚威武,意其必为贵家遣来,计必有巨赏,乃欣然随去。


  武士来两人,挟其登舆,肩夫抬行,行之既久,路途似甚遥远曲折,亦不知为何地。久之始达,有奴仆来挟扶,保一虽盲,但可触觉,听声辨物,觉身处深宫之中,闻缎衣悉索之声,似有多人供役,礼规森严。


  武士令保一叩拜已,着其侯旨,保一觉地板光滑,复有柔席,其值不菲,又有幽香阵阵,命妇叩拜之音,复有呵殿之声,使其惊疑,不知此一贵家为何许人也,意为藩王,亦似无此威仪。


  俄而女官传命,令其演唱,瞽者叩问宜唱何事?上曰:“澶之浦之役可也。”


  其声柔和温蔼,似为老妇,但未悉为何人?


  保一素谙此段,乃拨三弦而歌,唱述澶浦战役。弦音急骤,歌声凄凉,一时艨舟冲撞,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呼悲号,烈焰冲天,尸遗满海,均似随歌声而重现,歌至太君赴水,平氏将军死难,将军太君怀抱幼主,源兵围攻,惶急无计。太君呼曰:赖朝将军,宁不可免幼主与老妇一死有耶?独不念老妇当年曾为尔乞命耶?


  源氏赖朝当年随父征讨平氏,兵败,其父被杀,赖朝被俘,年方十四,平清下令斩之,幸太君池氏怜悯求赦,始得保命。二十年后,源赖朝兄弟将兵来灭平民,尽戳平氏,赖朝竟然不赦恩人,帜若罔闻,听其投海而亡,人间悲惨,何过如是?


  瞽者歌叙池氏怀抱幼主,投水赴难惨状,形容尽致。合座初而寂然静听,续而饮泣不胜。室外武将亦无不泪下失声。内外悲泣良久,上座哽曰:“止矣!明夕再歌可也。”令予厚赏而遣之归寺。


  翌日,寺僧见瞽者精神委靡,怪而问之,瞽者初不肯言,僧曰:“观汝鬼气至深,必为鬼物所惑也,若不肯告,纳何由救汝也?”


  闻是言,瞽者大惊,乃据实以告,并曰:“吾师救我!彼等言今夕当再来也。”


  僧曰:“此辈必为平氏冤魂,汝所住必为澶浦荒冢也,所谓主上,其为池之尼欤?”


  僧乃将符书于瞽者,嘱其入夜若有所闻,切勿作答,即可度厄。僧所书“佛”字,遍及盲人全身,独忘书写其于两耳。夜半更深,两武士又来召瞽者,遍寻不见,暴呼保一之名,瞽者不敢答也。谨遵僧言,缄默屏息,静坐以待。武士寻觅良久,突见两耳,乃曰:“在此矣!得此也可复命。”随即割取两耳而消逝。保一疼痛难忍,待其无声再返,始敢呼号求援,寺僧持烛来视,则见瞽者失去两耳,倒于血泊之中。僧急为救治,曰:“吾之过也!”瞽者失耳后,声誉更隆,召歌者倍增,人皆以“无耳保”呼之,而澶之浦怪异时现,下关之地人所尽知,无一敢往该地也,下关产蟹,壳现人面,或曰此乃武士精魂所化。


  以上是我依记忆重写,与原文自有出入,只得其大意而已,此事我不能再以文学故事而视之。或曰事将千年,焉有鬼魂仍在作崇?下关今已是工业城,海上轮船何只千百出入?我也无法解释,为何会有目睹之异象。


  假如我所见异象与长崎及鹿儿岛异象为同一类,则亦或可以此解释该两处之海上奇况,可惜我无机会去实地观察,而记录片上也看不出有何幽灵现象,姑以之存疑而已。美加刑事侦探术,已有采用特制之红外线摄影机,可于夜间摄得不可见之人影,也可于凶杀案之场所摄取照片,虽事过数周摸索摄得之空地上亦会出现死者之形象,甚至可摄得凶手当时之情形,形象模糊不清,只可供参考,未能作为法庭佐证之用。据科学家解释,此为一种未尽散之“能”或“热”,仍留原处之故,如然,则未可视“灵魂”为迷信也。